90后女性刘佳玉,在伦敦运营着一个融合许多科技技术的装置工作室,同时,在国内五所学校里兼过教师。她说自己每天都上着弦,因为是个新领域,很多时间都会耗费在摸索上,但这也是她乐趣的来源:
“我做的是周围很多人没做过的事。”
PARTONE
在没做之前,
先不要去设限
刘佳玉在央美教课的地方是这样的:
西面墙柜,装满了烙铁、钳子、大大小小的电阻、传感器、电路板组装工具等;
东面墙,放置着机床、激光切割、打孔机等大型切割器械;
北面墙,放着MIDI(乐器数字接口)、键盘,将它们接到电脑后,就可以通过编程来操控音乐;
“在这里,你可以改装任何一样物品,比如改装电风扇,也可以仿造一个物体,去做件新的东西。”她说。当学生们有一个想法,却不知如何实现时,她就下场帮他们一起寻找技术方案。
除了在高校的兼课,她在伦敦运营的装置工作室,也还有多件作品在同步进行。
她的作品很少有体量小的,又涉及到复杂的技术应用,编程、实时渲染、增强现实、人工智能等等,年时,佳玉刚刚完成了毕业作品的创作,不少西方媒体报道她的作品时,都是用he来称呼她。
直到后来年,美国版Vice在推特上和她互动过,看到过她账号的头像是个长头发的甜美脸蛋儿,但那次发布的报道里依然还在用“he”。
在刘佳玉看来,摆弄摆弄电路板,编写程序,组装机械结构,也可以是女性擅长的事。“组装电线、接小灯儿,不是跟女孩子小时候编手链一样吗?”
佳玉在英国皇家艺术学院所就读的专业,叫信息体验设计,主要研究以编程软件为技术基础的项目,还会开发一些数据可视化,空间物理装置以及声音创作。这个专业在她念书的那一年是第一届,她也是唯一的一名中国学生。
但因为语言和技术能力上的差异,以及学院严苛的竞争气氛,她课上得很辛苦。
“周围的人都比你厉害,比你努力……那么,我就最早一个到,最后一个走。”没多久,她和每晚12点来赶人的保安大叔都混熟了。
熟了之后,保安还帮她拍了创作记录视频
当时,她并不知道,两年后,正是由于她是国内少有的率先进入这个领域的人,会有很多合作方向她抛出橄榄枝。但那时候,她还浑然不觉,只是整天沉迷在课室的电路板里,只知道要做一件事就要做到一次比一次好,但也同时对抗着自己的困惑和疲惫。
这种困惑如影随形。就算她后来有了作品、开始组建装置工作室后,她发现身边也找不到什么可以参照的人——她同一届的同学,有的去搞技术,有的去做设计师,很少有人当艺术家;而周围能看到的独立艺术家,又没有像她这样只用编程、技术与数据来创作的。
但她也为此喜悦:一个原来对技术一窍不通,从小画国画书法的女孩,如今会熟悉编程、电路,“一切都有发生的可能,不要去设限。”
PARTTWO
编程、数据、
传感器……
她用这些写诗
申请专业前,刘佳玉对技术一窍不通,但她很快发现:自己天然地对用技术来创作感到亲切,“毕竟我们是与飞速发展的技术一起成长起来的一代。”
毕业那年,她与建筑专业搭档做了一个数据视觉化动态装置:“太阳能量动态纸花丛”。
先是激光切割,将切下来的形状拼成假花模型:
连接电路、搭建机械动态装置,最后是写代码,用程序控制装置的活动......
“折纸花丛”能像花朵一样绽放与闭合,对应着太阳能量储存量的充足或匮乏。
纸花的“生长”,吸吮的是科技界的“养料”——能量,正如自然界吸吮雨露生长的花卉一样。
用诗意的可视化手段,呈现抽象的数据。水流、花卉、天空,自然,后来都成了她经常使用的元素。
在她看来,科技也有自己的生命力,就像是另一种“自然”。
而这种用技术来创作的媒介,正好能够诉说她这一代人,在科技和互联网中切切实实的感受。
你可以把它看做是新时代年轻人所写的“巧笑东邻女伴,采香径里逢迎”。
这代人大都有频繁迁徙的经验,在多个城市甚至多个国家居住过,这也会不断重塑他们对自己和外界的看法。
刘佳玉也是如此。她出生在沈阳,十岁去北京,研究生时去伦敦。如今,她在伦敦创作,在北京教书。
因为平时太奔波,没有工作的时候,她会选择待在家里。
北京的家,可以遥望西山;伦敦的家,能够俯瞰树木与湖泊。
两地的记忆和现实的交杂,经常涌入她的脑海。
有一天,她去伦敦的Riverside画廊,画廊窗外就是泰晤士河,但在看着河水卷着浪花流向远方时,她却突然想到东方的河流。
之后,她就在泰晤士河边,用技术重现了一条“流经长城的小溪”。
年,她选中一条位于北京、穿越长城的小溪,对沙床进行3D实地扫描,最终制成8米长、3.5米宽的混凝土河床。
在此基础上,刘佳玉采用Houdini软件创建流体模拟素材,并由实时渲染和动态图形的技术处理,实现作品“水流”的部分。之后,在6台高清投影仪的投射下,将这条“小溪”“流淌”进伦敦的画廊里。
一年后,她又在北京的三里屯,“重现”了一片瑞士汝山谷的湖。
《谷边》罗博报告X爱彼X刘佳玉
人站在高处往下望,“湖水”波光粼粼,倒映着天空的云彩。
这一幕来自刘佳玉站在汝山谷顶俯瞰湖水的感受:湖水倒映着云朵,远处有一位放牛老人,吹奏着十米多长的古怪乐器,牛群身上的小铃铛亦随风奏响。
她发现,瑞士的云飘得很快,但人很慢。
那片小小的山谷,是瑞士钟表业的发祥地,人们每天只工作不到六小时。
她回想北京的天空,云飘得很慢,但是人很快。于是,她希望将在瑞士的感受搬到北京的闹市区里,让这两种生活产生对话。
倒映在“湖水”中的云彩图像,是机器深度学习之后所产生的结果。她让机器学习了将近1万张汝山谷不同时间段的天空后,再来绘制云彩,又用在那里实时测得的汝风向和风速,来“吹动”它们。
“你会感受到它们就是真实的。”
数据的不断变化使得所生成的图像也随之进行缓慢的改变,再通过流体模拟在细节上添加微妙的波动,最终投影呈现我们看到的“湖面”
今年,她又将苏州金鸡湖上方的天空搬进了美术馆。
这个作品,同样是用人工智能学习了金鸡湖上方的天空图像后,再根据当地实时的风速和风向数据,来控制展场内渲染的“天空”。
展场空间的墙上,仿佛是悬挂着四个天窗,窗子里是缓慢变动的云彩和天空,观展的人自然而然地,就会坐在展厅地上,仰头看起“天空”来。
PARTTHREE
创作、教学、
团队运营……
“我可能从来没轻松过”
刘佳玉的这些作品,在国内一开始并不被认为是艺术。
“年前后,国内习惯称呼这些使用编程、电线和单片机做东西的叫‘创客’。但其实真正的创客是指那些做赛车、机器人等高难度技术的玩家。”几年后,人们才开始改变口吻,称其为艺术和技术的跨界;再然后,称其是新媒体艺术;到现在,“新”字终于拿掉了。
她任教过的五个学校,为这个领域所起的名称都不一样,虽然教的东西都一样。
任教期间,她自己的作品也没有落下,光是去年就做了11场展览。
“你问我有多累的时候,其实我回答不出来,因为我可能没有轻松过。”
做这样的装置,最难搞的还不是技术,而是人。因为没有经验,都是摸索,所以在解决方案上经常会有分歧,这就需要她去取舍、做决定,带领团队协作解决问题。而且,这类作品都会涉及多方合作,这意味着大量沟通,还有时间与资金的压力。
教学工作也不轻松,学生们的很多想法都需要去尝试,去验证,一天下来,大脑经常是超负荷的。
当我们问她“为什么不离开讲台,专心搞创作?”,她说,因为教学相长,让她在输出的同时,也保持输入;也能够通过这些学生,开枝散叶,让更多人理解和喜欢装置艺术。
“大众对于这个领域的认知一直在改变,可以见证这个过程,会让你很有动力。”
我们还就人工智能聊了一些:
Q:人工智能技术在《河边》这件作品中,是怎么使用的?
A:我们将在汝山谷拍摄的伯内湖上空的近一万张照片,交给机器,通过四个月的时间的机器学习,生成湖泊上方的天空。
这是人们在上午走入展场会看到的画面,按照时差,北京的上午正好实时显现着瑞士汝山谷的夜晚
Q:瑞士那1万多张照片,是相机自动拍摄的吗?
A:不,我们是人工的。东南西北中都要去拍,每隔15分钟拍5张。
Q:这个环节为什么不使用便捷的技术?
A:假设我们把机器当做一个小孩的话,我们要去教他去看,画面里有什么。机器是在学习了近万张照片之后,才能明白蓝色是天空,白色是云彩。它要学会识别天空,那我给它的天空图像里就不能有飞机和鸟,一旦拍到鸟,你就需要再多花1万张照片告诉机器,“看,那个是鸟。”
Q:人工智能为什么需要学四个月那么久?
A:很多东西是不能够着急的。我们也要学会给机器时间。我们可以把科技,当做一个很自然的生命体去看待。
因为我一直在做装置,可能每天都会发生不同的状况,经常昨天还是好的,明天灯就不亮了。到后来你会发现,机器并不是冰冷的,它不仅仅是在执行你的程序。你会感觉到它也会累,它也有自己的情绪。
它充满未知,这种未知让人特别激动。
我们之所以觉得自然有它自己的力量,是因为自然总是会给我们一些未知的结果。
世界上有这么多山,每一座都是不一样的。如果是人为的设计,画出来的山就会有雷同。
但机器可以没有任何思想负担地去学习,最后给我们一个很纯粹的结果。
这也是我特别喜欢机器学习的原因。
机器学习演算的过程
Q:运营这样的一个需要聘请很多高精技术人才的工作室,会有压力吗?
A:很难。每天都在解决问题。因为做的是一个周围很少有人去做过的事情,无法充分预见问题。
虽然新媒体艺术在国外已经有着很长的发展历史,但技术大范围介入艺术作品,就是这几年的事情。而且,像这样承载大量科技介入的装置工作室,都会面临包括资金在内的多方难题。像埃利亚松那样的成功典范,但年轻艺术家来说,可借鉴性几乎为零。
很多事情在我们做之前,是没有办法去判断对错的,只有试了才知道。
对我来说,不管什么结果我都接受。没有结果也是一种结果。
这个时代,不是说有了机会再去做,而是做了才有机会。
Q:你觉得,5年后、10年后,AI和人的生活,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?
A:我觉得,可能先需要普及然后再讨论。想让一个很高的技术进入到公众的日常生活其实是非常难的,需要给公众一些时间。
我没有办法去预测5年后,因为连明年我们都预测不了。在我念研究生时人们还在讨论“大数据时代”,但现在说这个都有点老生常谈了。
我们处在一个每天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时代,能够在这股浪潮里,就已经很让人激动了。
没什么好焦虑的,新鲜事物来了,你去学就行了。
我不焦虑,但会特别紧张。我觉得人在尝试新事情的时候,肯定都是紧张的。
我们与技术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?
如今,越来越多过去使用传统绘画工具的艺术家,也在接触科技手段,比如把自己的油画放进VR里。我们也可以看到像大卫·霍克尼那样的大师,也在用平板电脑绘画。
而对年轻一代来说,技术在艺术方面的应用正在变得更自然、更本能。
技术正在影响我们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,充满未知,也因此让人更好奇。
这其中,有人会担忧,但也有很多人,像刘佳玉一样,持续探索无界的未来可能性,因为相信科技能够带来更好的生活,他们在各自领域里,积极勾画着人与技术连接的可能性。
挑战多种可能、大胆跨界,这也是这个时代独有的精神,它带引人们走向更科技更智慧、更文明的社会。
新事物的脚步声在门前响起,你想怎样凝视它?
肖像摄影/林半野采访、撰文/cc